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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的“阿拉”
更新时间:2016-08-12    |     来源:中国搪瓷工业协会



西安的阿拉


人到老境,思维便如鸡觅食,爪子总是朝后刨。年轻人想的的是明天如何如何,而我脑子里却尽想着“昨天的故事”。
想到了西安的“阿拉”

阿拉是上海人的自称,“阿拉是上海人”,就是告诉别人:我是上海人;阿拉,又是西安人对上海人的代称:“那是个阿拉”,就是说,那是位上海人。上海人初到西安时,嘴里呱哩呱啦的,西安人听不懂,于是又给上海人起了个颇为不敬的称谓“鸭子”。小孩们在街上听见上海人说话,就扯着嗓门儿起哄:“上海鸭子呱呱叫哟……”上海人听见了,却不恼,呲呲白牙一笑,风摆柳似地走了。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初,我被招到西安人民搪瓷厂当学徒。进厂不久我就发现,这厂里有很多阿拉。这些阿拉看起来貌不惊人:蚂蚱点个子,尖嘴猴腮,狼一般的麻杆细腰,可在厂里个个都是人物哩!这里面有副厂长、总工程师、美术设计师、技术员、车间主任、最不济的也是个大班长。把阿拉们的职务排个队,竟形成了厂里生产工艺技术的一条中轴线,也就是说,厂里整个生产工艺流程的每个环节都是由阿拉们“领衔主演”呢!

成了这个厂的人,我就知道了这个厂的历史:1951年秋天,兰州军区后勤部奉彭德怀将军的指令,派了12位军人到西安筹建搪瓷厂。军人不乏创业的激情,但出产品光靠激情显然不够,于是便向上海求援。大西北一声召唤,浦江边唿啦站出来28条汉子……西去的列车一路扬旗起落,将28位上海阿拉甩到了西安。大上海是什么地方?“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电灯电话……阿拉们到了西安却住进了草棚,钻进了地窨子(窨子:地下挖坑为室,上面覆草为顶),所谓的车间也不过是几间残破的民房……阿拉们后悔了么?叫苦了么?没有。阿拉们那时正年轻,告别浦江时他们就知道西北苦,可他们是抱定了支援大西北的决心、揣着满腔的热情、一路高唱着“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和“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的歌扑向大西北的啊!“阿拉情愿!”阿拉们说。

12名军人,28位阿拉,组成了搪瓷厂创业的班底,随后又在本地招了一百多名“后生”,这厂子就风风火火的开张了。阿拉们几乎全在上海的老牌搪瓷厂干过(西安人甭说生产搪瓷,就是用搪瓷品时还一口一个“洋瓷”地叫呢),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军人的胆识加上阿拉们的手艺,使小小的搪瓷厂很快地风光起来。开工仅半年天气,西北贸易公司便主动上门,包销了全部产品。1952年,朝鲜战火正烈,搪瓷厂生产的喷有精美飞天图案的面盆便被国家作为礼品送给了朝鲜首相金日成。1957年广交会上,这个厂生产的骆驼牌搪瓷首次亮相,成交额竟一举夺得全国同行业之首……在以后的日子里,骆驼搪瓷屡屡夺魁,又漂洋过海,远销世界,赢得了“骆驼走遍天下”的美誉。于是搪瓷厂便成为西安的一张“名片”,西安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仅中国的首脑门──如朱德、邓小平、叶剑英等到西安来必到搪瓷厂题词赋诗,就是外国的元首到西安也非来厂里看看不可!现在不是说,“不看兵马俑不算到西安”么?那时兵马俑还没出土,虽然没有谁提出过“不看搪瓷厂,不算到西安”的口号,真实的情形却就是这么个理儿。

我不是在为搪瓷厂写厂史,(我看过搪瓷厂过去写的厂史,上面把搪瓷厂的辉煌高度概括为八字“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从精神高度来理解,这也是对的。但是,从“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角度来看,又末免失之偏颇)我想说的是,站在今天,回望搪瓷厂当年的风光,当年的辉煌,阿拉们的功劳是该大书特书一番的吧?

何止一个搪瓷厂?五、六十年代,为支援大西北,有多少阿拉们前仆后继义无返顾地来到“黄土高坡”乃至西出阳关,扑向青藏高原,天山脚下,大漠深处?西部是粗犷的,粗犷的西部人却历来夜郎自大,看不起上海人,认为上海阿拉“小肚鸡肠”,只会“卿卿我我”,吃不得苦,受不起罪,挨不起揍,骂上海人是“小瘪三”……然而,历史不会忘记,当大西北还在蛮荒中沉睡的时候,阿拉们便迎着呼啸的朔风来了!一路长歌,满腔豪情,他们是来拓荒的。共和国不会忘记:当共和国刚刚从废墟上诞生时,经济困窘,百业待兴,共和国的开创者们把炯炯的目光投向西部,他们看到了蛮荒的西部有着巨大的潜能……于是,他们发出了一声声殷切的呼唤:支援大西北!而应声而起并且慷慨西征的却恰恰是被西部人视为“小瘪三”的上海人!
当我正在草拟本文时,一位标准的陕西“土著”作家来访,看了标题,连声称好。他说:上海人的观念、勇气都比我们西安人强!解放初,当我们的人还沉迷在”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的小日子里时,阿拉们便告别繁华的上海滩,‘杀’到大西北来了。啥叫好汉?啥叫英雄?信奉“好男儿志在四方”,抱定“哪里的黄土不埋人”,自信“天涯何处无芳草”的人就是英雄好汉!他还说:我曾到新疆建设兵团采访过,至今还有多少阿拉在那里厮守不说,仅埋在那里的阿拉的忠骨就能筑一座青山。英雄啊……说着,朋友潸然泪下

以《西安的阿拉》为题,本想轻松地回望岁月,朋友的一番康慨陈词却使我的心情沉重起来。可是,要我详尽地描述和评说阿拉们对西部的贡献,却自知才气不济,还是浮光掠影地说说西安的阿拉吧。想想看:五、六十年代,你走遍西安,哪里听不到阿拉的声音,见不到阿拉的身影?那个时代,西安形成了三大语系:秦声、豫调、上海话。而西安的经济也很快形成了三大支柱产业:轻工纺织,电力机械,国防军工。我们知道:散布在西安城郊的国防军工厂多是靠东北汉子撑起的。而在蔚为壮观、让西安人引以为荣的东郊纺织城、西郊电工城中,操纵技术强档的则多数是阿拉,那才真的叫上海鸭子“呱呱叫”呢!请注意,这个“呱呱叫”已经不再是对上海人的戏谑了,当自负却不失厚道的西安人被上海人精湛的技艺征服之后,“呱呱叫”便成了西安人赞美别人的口头语,相当于现在北京人的“倍儿棒”或陕西人的“嘹扎咧”。最让普通老百姓感到“呱呱叫”的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离不开的物件。那时,西安人津津乐道的是西安轻工产品的“五大名牌”——“骆驼”搪瓷、“秦岭”保温瓶、“中华”肥皂、“蝴蝶”手表、“标准”缝纫机。而这五大名牌,哪一个离得了阿拉的鼎力支撑?

无论怎样评判历史,上海都是现代工业、现代文明最发达最先进的东方大都市;而无论历史上曾有过多少迷人的光环,解放初的西安都是一匹蹒跚于古道西风中的“瘦马”。阿拉们不仅给这个千年帝都带来了先进的科学技术,推动了西安经济的复苏和发展,而且带来了先进的理念和文明的生活方式,有形无形地推动着西安文明的进程,影响改变着西安人的生活方式。比如:阿拉们很讲究美发,男人们无论留分头还是梳大背头,总是吹风搽油,拾掇得光亮整洁;女人们要将头发烫成卷儿。西安人看不惯,骂男阿拉是“油头粉面”,是“跌倒蝇子滑倒虱”;骂女阿拉是“卷毛狮子狗”。笑骂任人笑骂,阿拉们我行我素。而就在这笑骂声中,西安人却悄悄地溜进了大上海理发店,扭扭捏捏地对那里的阿拉师傅说:“给咱也来一个你那样的头式……”。南方人讲究美食,自己也会做,做的饭菜很细致,色香味形俱全。端着大老碗的西安人说:“填坑不用好土,哪那么多穷讲究,穷烧包!”。阿拉依然是我行我素。仍然是在这笑骂声中,西安人却偷偷攒一沓票子,喜眉笑眼地走进了上海人开的东亚饭店,大华饭庄。出来时抹一把油嘴,便甩出一声感叹:“鸭子的手艺真他妈的细法!”。阿拉们更讲究穿着,有钱没钱,出门都是西装革履或窄裤花衫。西安人还是看不惯,提撸一下大档裤又骂,骂他们是“假洋鬼子”,“阿飞”。而上海人还是不改初衷。骂着骂着,西安人便鬼使神差般地进了上海人开的服装店……再后来呢,西安人干脆撕下面子,旦凡遇到阿拉们回上海探亲,便陪笑脸央告:“回来时给咱捎件好的衣服行不行?就像你这一身。”。热情的上海人早就把对方当初对自己的嘲讽忘光了,忙不迭地回答:“好嘞,好嘞,阿拉记住了!”。
最早向上海人投过青睐的,当属西安的女人,特别是西安的姑娘们。女人天性爱美,渴望男人的温柔体贴,这方面,上海人比西安人强得多。因此,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做梦都梦见自己成了阿拉的新娘。还是在搪瓷厂的时候,我的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为他的妹妹找对象,出落得花一般美丽的小妹对他哥哥说:“要找就找个上海人,不然我就不嫁人!”

对于封闭的古城,阿拉们是一股鲜活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岁月沧桑,风云跌宕,上海人在为西安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同时,也同西安人一样,饱尝了那些畸形岁月给我们生活带来的艰辛与磨难。过过吃糠嚥菜的日子,经过“史无前例”的动荡,那些技艺精湛的工程技术人员几乎无人能逃过挨批斗、蹲牛棚的折磨……然而,他们挺过来了,熬过来了!半个世纪,他们的扎根扎在黄土地上“任尔东西南北风”他们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们已经成为黄土地上不屈的魂魄了!

洋洋洒洒,我为西安的阿拉们说了那么多好话,有人会问:你是上海人么?不是。不是你骚情啥哩?

是这样的:我这个文章最初只写了1500字,成文之后,让几位朋友看了(包括前文所说的那位朋友)没想到竟引起了一阵热情的“骚动”。几位朋友扯起阿拉的话题个个兴奋不已,一致称赞上海阿拉是西部开发的先行者,阿拉们对西安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影响是功大莫焉!有人甚至说,当年如果没有阿拉们的参与,今天的西安是个什么样子还说不来哩!守着秦皇汉武的墓堆堆,无论是哭是笑都走不到人前头喀……于是,朋友们向我讲述了他们眼中的上海阿拉,讲得眉飞色舞,神彩飞扬。我被他们的讲述所感动,我想,几位陕西人能如此评价阿拉,应当是老陕观念上的重大突破,这是可喜可贺的进步!于是,我揉碎了那篇小稿,重新构思这篇文章。不过,文章写到这个份上,也只能算引玉之砖,相信会有人比我更理解阿拉。总之,对于那些为开发西部奉献青春的先行者们──当然不仅仅是阿拉,还有东北人、浙江人、湖广人以及中原人等等——我们应呈上一份深深的敬意!毕竟,他们把心血与汗水洒在了这片古老而贫穷的土地;毕竟,他们与本土人血肉相融,肝胆相照,荣辱与共,迎着共和国早春的风,拓开了大西北板结的土层,为我们趟出一条路来,为今天的西部大开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那年我重返搪瓷厂,听说那位总工程师王月成去世了。追悼会上,上千名工人兄弟泣泪俱下……老人是厂里的“开国元勋”,为工厂的发展做出过卓越贡献,退休后仍天天在厂里指导工人弟兄们生产,以80多岁的高龄溘然长逝于工厂的实验室里……老人长眠于长安的青山绿水之间,而老人的子孙们却在为古城新一轮的开发而奔忙……说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们的阿拉们,自打告别浦江,便把自己的生命乃至子孙都交给了黄土地上的拓荒事业,既没有醉死梦生的消沉,更没有悲凉凄婉的幽怨,他们才是真英雄!去年,我曾到一家名满三秦的民营企业采访,在与老板的交谈中得知,这位英气勃勃的女企业家竟是我的一位师傅的女儿!当年,师傅为支援西安从上海滩走来,如今他的女儿所领导的企业却在长安的大地上崛起,成为西部企业中的佼佼者……
抚今追昔,我真是感叹良多啊!我想不出该怎样描述阿拉和他们的后人对大西北的奉献,只能用那位移山的老愚公的话权作浅释:“……子子孙孙无穷尽焉!”